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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的胸怀

苦而不言,喜而不语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青花榆钱饭  

2018-04-12 23:02:39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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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花榆钱饭


青花榆钱饭   

       假如树也能分出有钱的和没钱的,那最有钱的就该是榆树了。榆树有榆钱儿。

       榆树不仅有钱,而且很慷慨,每到春天,看似其貌不扬、俭朴成性的榆树就会像巴尔扎克笔下的少女欧也妮·葛朗台,为了爱情可以动用全部积蓄,捧出层层叠叠的榆钱儿,一掷千金,惠泽万家。

       满树都是榆钱儿,满地都是榆钱儿。

       榆钱儿很小,比世界上最小的硬币还小,小于我们的一分钱,也小于一美分或一便士。美国童书作家谢尔写过一首诗,叫《聪慧少年》,说有个男孩分不清钱币大小,他父亲给了他崭新的一美元,他出去先和别人换成了二枚两角五分的硬币,觉得自己很聪明,二比一多啊。接着又换成三枚十美分的,四枚五美分的,最后,他换到了整整五个便士,于是喜出望外,颠颠拿着,跑去向父亲炫耀。不知道这个聪明的美国男孩现在多大了,如果他能来中国,能到辽西,那他还可以继续换,五个便士,应该能换到一筐榆钱儿呢。

      但在我们小时候,换不换,我们说不定还会很犹豫,因为一筐榆钱儿很重要,那往往就是全家人的一顿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.

      辽西多榆树。千里丘陵,阡陌村野,别处都说桑梓,此地却说榆桑。尤其春天,虽也一样桃红柳绿,但堪称地标的树,还是榆树。几乎每个村子,都有一两棵葳的老榆,倚杖村头,迎来送往的样子。借用一个日本作家的名字,可以说,榆树就是我们辽西的“村上春树”。

      不过当地人不讲村上,讲家,是以榆树,特别是老榆树或大榆树,在我们那里又称“家树”。我听父亲讲过,民国乡贤刘子臣先生有诗:“荒年仰家树,榆钱饭辽西”。都说这个“饭”字用得好,既是名词又是动词,作为动词,饭是接济的意思,让人活下去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我们村上的“家树”不算太老,上百年吧,却仍有很大的树冠,很顽健、很顽艳的样子。春天如果爬上树,环顾枝枝榆钱儿,那真是花团锦簇,硕果累累,只不过花是绿的,果也是绿的,满眼都是绿的。我从小是不太敢爬树的,但这棵树上去过,被一群小伙伴怂恿着。

       等我骑到树杈上,才发现更高的树杈上还有个叫小凤的女孩。因为树冠纷披,条枚浓密,在下面是看不见树上有人的。小凤在学校比我小一年级,像个野小子,最喜欢登房子上树,特别是采榆钱儿,她腰里缠着绳子,干净利落,绳子拉上垂下,不一会,就是满满一筐榆钱儿。

 小凤光着脚,悠悠荡荡的,很轻蔑地说,有能耐你再上啊?我不敢抬头,她就在上面摇晃起来,吓得我赶紧抱住树杈,榆钱儿也顾不上吃了。突然又垂下一只筐,小凤在上面喊,别吃了,快点摎,摎满筐,你家还等着做榆钱饭呢!筐很大,我正愁啥时候才能摎满,接过一看,原来小凤早就替我摎大半筐了。

       小凤把采榆钱儿叫摎榆钱儿,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。直到许多年后读《诗经》,看到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”的注解,说“左右流之”就是左右摎之的意思,才明白摎榆钱儿不是辽西土话,而是很古远很文气的用法。

       参差榆钱,左右流之,邻家女孩,不敢看之。
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2.

       榆钱饭辽西,辽西榆钱饭。在我们小时候,榆钱饭是离不开的,它就像是春天的歌谣,一到三四月份,青黄不接,家中粮米仅可数日,菜已竭,又饥又馑的时候,吃过杨树叶和柳树芽,榆钱饭就会随着每家的炊烟,被引荐到餐桌上,支撑起大人孩子春寒料峭的胃口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榆钱饭的传统做法很简单,锅里水烧半开,先撒榆钱儿于蒸屉上,再撒玉米面于榆钱儿上,整个过程颇有模拟下雪的意味,纷纷扬扬,飘飘洒洒。等锅开了,饭也熟了。用青花碗盛,再佐以葱酱,就成了春天农家的美味,女孩一碗可足,男孩两碗或意犹未尽。有时候饭做少了,不够吃,孩子们还会争起来,让大人在旁边伤心落泪。

       榆钱饭的这种做法,有点像腊月间的蒸年糕,因而也就有了几分喜庆感和仪式感,但如果说蒸年糕是写小说,做榆钱饭则是写散文,关键要散,撒玉米面要不时地用筷子“布拉”着(疑为满语,点划开的意思),如同闲笔,使之形散意不散。所以正宗的、经典的榆钱饭,在我们那里又叫布拉,榆钱布拉。郑板桥诗:“正好清明连谷雨,一杯香茗坐其间”,这是指江南,我们辽西在这个季节只有几碗布拉,青花碗的,也像模像样地坐在清明和谷雨之间,食之微甘,亦菜亦饭,自有一种春和景明、白云滚滚、散淡脱略、高古难言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3.

      其实榆钱饭也有多种做法。除了布拉,我们那里还喜欢吃“格豆子”,一种特殊的玉米面条。也是水半开时,放进榆钱儿半锅,杂以油盐葱花,再把揉好的面用“格豆板”擦到锅里,水开即连汤带面,一起盛进碗里,吃起来咸甜可口且微酸,有米线风味。这种食品,古语称“粲”,本意是露齿而笑。确实,每当家里做榆钱格豆子,我就忍不住这样笑起来,露着两颗门牙,毫无table manner(餐桌礼仪)的架势。

       不管是布拉还是格豆子,都属于榆钱饭,不仅解饿,也省柴火,看房上的炊烟,谁家如果是淡淡的几缕,那就一定是榆钱饭。

      最好吃的榆钱饭,当然是榆钱窝头。只是粮食少,一般人家做不起。小凤她爹是矿上的工人,所以小凤家能做。我现在还记得,有时小凤她妈到我家来,是会送几个窝头的。但这时候我总能把持住自己,不笑。母亲说,看我儿子,当着外人,还是挺讲究的。

      小凤她妈来送窝头,是用青花布包着的。青花布很好看,让我想起表姑。表姑家是河东屯的,据说那个屯出过进士,榆钱儿也最好吃。至于出进士和榆钱儿有什么关系,不知道。表姑来串门,总是挎个筐来,筐里有鸡蛋,也有榆钱儿。表姑的筐上总覆一块布,那布也是青花布。这就给我一个很美的印象,老家人送礼,特别是送吃的,青花布是必要的装饰,有块青花布,礼就显得很淡雅,很高级,就仿佛辽西也是江南,老家也是乌镇似的。

      表姑进院,母亲说,送礼来了?表姑说,送礼咋的?榆钱儿也是钱啊,余钱余钱嘛。表姑送来的榆钱儿,果然颗颗肥绿鲜嫩,母亲就用来炒鸡蛋,以礼还礼。鸡蛋被吃光了,我看到盘子里还剩下几颗榆钱儿,大小就像是清朝的“乾隆通宝”,颜色也像,青黄泛紫。
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4.
       榆钱饭家家能做,滋味却因人而异。我家里人口多,有时大嫂做饭,有时二嫂做饭,有时几个姐姐也做饭。其中的差别不明显,但有之。现在回想,嫂子们做的是早春,微咸,稍带攀比的寒意;姐姐们做的是仲春,略甜,可能融进了她们各自心里的初恋;最好吃的榆钱饭,还是母亲做的,那是暮春时节的滋味,春风十里,荠麦青青,而且也接近初夏了,榆树上的小凤,也开始“熟练试单衣”了。

      我对小凤有好感。这不仅因为她帮我摎过榆钱儿,也因为有几次,她也学着她妈的样子,用青花布包着窝头塞给我。当然我一般都谢绝了。大人送礼是大人的事,收女孩子的食品,我觉得有涉尊严问题。不过我真的喜欢青花布,在那个年代,老家怎么会流行青花布呢?尤其拿在小凤手上,简直是一种风景。

      小凤一天天长大了,第二年我上中学,她也快小学毕业了,看上去已颇有女孩样,尤其辫子发育得很好,走路一甩一甩的。不过她依然喜欢上树,有时在路上碰见,小凤说,我有事想和你说呢。我说,说吧。小凤说,到树上去说。这让我为难,我说过,我是不太敢上树的,那次都差点摔了。再说一个中学生上树,感觉上也是有失身份的。所以每次我都果断地说,不行。

       还没到立夏,小风就穿上了单衣裳,青花布的。

       那棵老榆树仍然蓊绿着,尽管榆钱儿已经过时。有天早晨我上学,走到树下的时候,小凤从树的另一边跑出来,伸开双臂说,求求你上树行吗?真有事和你说呢。那天她就穿着那件青花布小褂,在晨风中显得英姿飒爽。

       我说不行,还要上学呢!但不管我怎么迈步,小凤就是不肯让路,我终于气愤,就一把推开她的手臂,没想到,小凤一下子坐到地上,哭了起来,她的青花布小褂一耸一耸的。一切都很突然,我正不知所措,就听从树上呀的一声,侠客般跳下三个惹不起的男孩,其中有一个叫黄毛,说好啊你,敢欺负女生!手里都拿着树条子。我拔腿就跑,觉得树条子几乎抽到了我背上,脚下榆钱儿纷落。      

      我逃回了家,并从此记恨起小凤。我想这肯定是她设计好的,黄毛就是小凤大爷家的孩子,另外两个也是她家族的兄弟。小凤之狠,堪比《红楼梦》里的王熙凤。直到许多年后,和一个美国人交流,我才对小凤有了新的理解。
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5.
   那是八十年代初,我大学毕业留校,和美国外教奥巴赫一起给研究生班上英语课。有一次周末,研究生们请我和奥巴赫女士聚餐,菜都是他们自己动手做的。等摆上桌面,有一盘翡翠般鲜亮的拌榆钱儿引起了我们的兴趣:噢,elm flowers(榆树花)!——奥巴赫喊道。 

      就因为这道菜,我们谈起了榆树。奥巴赫说美国也有很多榆树,但没这种吃法。我记得她念了几首英文诗,都是关于榆树的,还谈起了美国剧作家奥尼尔的代表作《榆树下的欲望》。

      榆树下的欲望,为什么是榆树下呢?我忍不住,就讲起了小凤的故事。我说从前在榆树下,有个很好的女孩,但后来,每当我从榆树下走过,唯一的欲望就是把这个女孩痛打一顿。我说一直不理解,这个女孩为什么总喜欢上树?难道就因为她叫小凤——little Phoenix吗?

       研究生们都笑了,奥巴赫也笑了,说你讲的简直是fairy tale (童话),但你知道吗?little Phoenix可能是喜欢你了。我愕然,奥巴赫解释说,这就是puppy love(早恋),oral stage(口腔期的)。我问什么叫口腔期,她说,比如你总想吃榆树花。

      要是奥巴赫女士如今还健在,应该有八十多岁了。她可能不会想到,从那次到现在,三十多年了,我一次也没再吃过榆钱饭,或她所说的榆树花。

       沈阳有家老边饺子馆,很有历史。不久前有朋友约我,说那里的饺子什么馅的都有,比如猪肉榆钱馅的,问我有没有兴趣。

      我不想吃榆钱馅饺子,我只想吃榆钱饭,那青花碗里的布拉或格豆子,或那青花布包着的窝头。参差榆钱,左右流之,邻家女孩,却敢推之,推而哭之,记而恨之,这样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?

       木心说:如果少年的我,来找现在的我,会得到很好的款待。是的,如果那样,我一定会倾尽所有,来款待这个穿越而来的我,可以请他吃沈阳的老边饺子,李连贵大饼,也可以请他吃姑苏酱鸭,太湖白鱼,东坡肘子,彰化肉圆,我想让他尝遍“舌尖上的中国”。可是,如果他坚持要一碗榆钱布拉或格豆子呢?考虑到少年之我的倔强,这是完全可能的。那样,我就希望一切都能重来,在树上还有个小凤,游荡着双脚,垂下大半筐上好的榆钱儿。

      我想在款待少年之我的时候,也款待一下那个曾被他推到在地的、青花布小褂一耸一耸的小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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